如煙如綢

 

2009年那年夏天，我正式踏入了大學的懷抱。那一個懷抱自由且充滿期待的九月，宣告著我脫離與炎熱伴讀、與夏蚊在書本和掌中的嬉戲，平安的從指考苦海中游上岸擁抱嶄新的自由校園大地。

那時候的我，對於打工這件事情不太了解，也壓根沒有想到要打工，只記得國中某年春節，我和堂妹因為厭倦了每年春節時的ＳＯＰ模式－吃年夜飯、泡茶、領紅包（只有這件事情令人期待）、爸爸叔叔們展開方城之戰、和媽媽嬸嬸硬逛五分埔、半夜回家，決定去西門町的某間羹麵店當為期兩個星期的短期工讀，體驗服務生的工作，順便多賺點零用錢。

 

我還記得那時和堂妹拿著履歷表，興奮緊張的躲在店門口互相推拖誰先踏進店裡的場景。在那時還未明確規定最低工資的時候，一個小時給我們８５元，供餐，用餐時間扣掉半個小時，每天下午四點做到晚上十點。同時受到錄用的我們非常開心，有一種稚氣的小妹妹卻沾沾自喜的自以為成熟的得意。

 

工讀小妹是不會碰到錢的，我們負責的就只有請客人寫好菜單拿到櫃台結帳、拿托盤端菜給客人、客人走後收桌子、打烊前掃拖地。我們有屬於自己的一個工作檯，上面的方桶放空碗，旁邊的小桶放湯匙筷子；地上的水桶倒廚餘，工作檯旁邊掛的塑膠袋放免洗筷。空的托盤要放在前面，廚師將餐點準備好後趕緊端給客人。我和堂妹雖不算很有默契，但兩個人總是互相幫忙，倒也不會讓店裡的阿姨叔叔們感到礙手礙腳。

 

有一回晚上特別的忙錄，大概是大家初六從娘家回來台北後到西門町逛逛，順道來吃碗便宜的羹麵。那時阿姨似乎是洗碗忙不過來，便叫我去洗碗槽洗碗。

 

「妳把水槽裡面的東西撈出來用清水沖一沖，就放進那個桶子裡就可以了。」

 

「不用加洗碗精嗎？」

 

「不用，早上加過了，加那麼多幹嘛。」

 

我走到洗碗槽前，看著盛滿水的洗碗槽。裡頭的水不知已經洗了多少回的碗，似乎是由湯汁、沙茶醬、醬油、豆瓣醬等多種調味料合成的大鍋湯。色呈土黃色，水面上漂浮著自以為有著動人光澤的油，偶來探頭的蔥，載浮載沉的洋蔥絲和深不見底的濃湯。我猶豫了一下，眼見阿姨們沒有要給我找手套的意思，我只好硬著頭皮將手伸進去開始撈餐具出來沖洗。對於處女座的我來說這根本就是一種心靈上的折磨，是一種流動液體的恐怖箱；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撈起來的會是什麼，可能是碗，可能是盤子，可能是排水孔蓋，也可能是一個吃剩沒被倒進廚餘桶的的魷魚羹。

 

正當我心裡在嘀咕著的時候，竟然看見一隻肥大的蟑螂浮到水面上。翻著它腫脹的肚子，看起來就像是個昏庸的君王，沉溺於天堂般的酒池肉林中，盡情的大吃大喝，情願撐死也不罷休。

 

 

從那次之後，我每次洗碗一定要找到一副長到手肘上的手套來戴。

 

 

 

 (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