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陸出差的行程結束後,我獨自坐上了火車前往陌生的一站。
自剛上國中那個暑假有來探望過在大陸工作的爸爸到現在,也差不多過了十年。爸爸接管了兩三家工廠,而我也念了書,畢了業,到開始工作出差之前,我都沒有再踏上大陸這塊土地。這邊已然與十年前的印象大不相同,在那個歧視大陸的年代,街道髒亂、汽車恣意橫行、人民水準素養低落;一直到現在如深圳繁榮熱鬧,許多設備設施比台灣先進,來來往往的人車帶著濃濃的商業氣息,儼然晉升國際化都市,我被這樣的進步薰得睜不開眼睛。
下車走出車站,看見爸爸開心的朝我揮揮手,我則是心裡還是有點點的不真實。我們在大陸相會了!
在台灣,三個月才與爸爸重逢一次,而每一次回國休假都是由我來回接送。回台、吃飯、遛狗、回奶奶家,似乎已變成標準的作業流程,經年下來都是如此,也已經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已慢慢淡化成習慣。而在我來到大陸出差的兩週前,我才替回台休假的爸爸規畫了一趟金門三天兩夜的家庭旅遊。那三天的旅遊也讓我們一家人感情更加緊密,回台北後的隔天爸爸又飛回工廠了。當時的道別縱然也特別不捨,但很快的就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回到工作岡位,所以實在沒有想到此行結束的分別是多麼揪心。
爸爸開車載我回到了工廠,我環視四周:一棟辦公大樓,兩棟作業大樓,還有一棟員工宿舍。週邊種了許多草木以及爸爸的菜園,不僅有九層塔、韭菜、秋葵,還有鳳梨、絲瓜、香蕉等等植物。旁邊的三個狗籠養了一隻德國狼犬、一隻黃金獵犬、還有一隻淡黃色的土狗。
原來這就是爸爸在大陸生活的環境阿!我心裡想。
這個下午在爸爸的辦公室繼續處理我的公司郵件,爸爸也忙著巡視工廠;期間也不斷有人來到門外好奇的窺探我,更有人進來和我打招呼。
戴是生管部的課長,在我國中那年來到大陸時,她也在當時爸爸管的工廠裏做事直到現在,已是爸爸底下十五年的老忠臣。她熱情的和我寒暄聊天,說著爸爸經常提到我們,也還記得當年留著短髮的我。羞赧的是我對於她一點印象也沒有,那趟大陸之旅在我的記憶中早已漸漸模糊,只記得一些零星的片段,這兩年出差來大陸的所見所聞也完全刷新了我心裡的印象,可說是人事依舊,景物已非。
傍晚下班時刻,爸爸說要帶我上川菜館吃飯,也順便請客慰勞底下的課長們。大家都就座後,爸爸一一為我介紹孫、林、徐、周、邱、李、戴等七位分屬不同單位的課長,大夥吃飯喝酒好不融洽。
經常聽爸爸講述管理工廠的大小事情,以及如何用實力及親力親為證明自己有著帶領這工廠的本事,進而獲得這些課長們的認同及愛戴,這回我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了。爸爸與大家聊得盡興,完全拋開在工作上的威嚴及架子,變得像是朋友聚會般輕鬆,也並不有應酬的味道,大啖川菜、喝酒隨意、聊著公司的八卦,課長們與爸爸閒話家常,我真的親身體會了帶人帶心的道理。
後來酒喝多了,爸爸的話也變多了。他開始提起我小時候的趣事:
有一回爸爸跟幾個朋友帶著當時年紀都差不多四五歲的小孩包含我,一同上觀音山吃竹筍雞。大人們在餐桌上聊得開心,我們幾個小孩也在四周跑來跑去玩得開心。此時突然有個叔叔拉著我的手過來詢問:「這是誰的小孩?」爸爸心想糟糕了,是不是我調皮搗蛋惹了什麼麻煩了。爸爸站了起來詢問怎麼了,這叔叔才說道:「您女兒真的好貼心阿!」
原來他是個水果攤販,切了芭樂請我們幾個小孩吃,每個人都拿了一個。輪到我時,我接過水果並隨口問道:「叔叔你的手怎麼受傷了?會不會痛啊?」由於他膝下只有一個兒子,見到小女孩如此關心問候感到格外溫暖感動,還與爸爸交換了名片,很希望未來有機會能成為他們媳婦。爸爸也只是道謝並婉拒:「小孩的感情對象我們不插手,讓她自己去選擇吧!」
還有一回爺爺還在世時,帶著同樣四五歲的我出門。要過馬路時,我牽著爺爺的手並說道,「爺爺我帶你過馬路!」說完還煞有其事的左右張望來車,帶著爺爺通過。此事也讓爺爺經常逢人誇獎我,甚至到了病塌臨終前,都還記著這件事。
爸爸又提到了我大學畢業前夕就開始找正職工作,只為了能夠趕快幫忙減輕家裡的負擔。稱讚我的獨立自主、體貼替他人著想,還會幫忙照顧弟弟,也不曾做過什麼令他們擔心的事情。
說著說著,大概是酒喝多了,平常內斂的爸爸抓著我的手一邊說道「我這女兒沒什麼好挑剔的吧!」
「有這個女兒,我此生無憾了。」
在那樣的氣氛裡、酒精的催化下、還有爸爸難得的感性發言,讓我聽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大學的時候,我自己打工賺零用錢,最多時一次兼了三份工。由於就讀的是西班牙語系,大三那年去西班牙的留學申請儘管我很想去,但想到爸媽若要圓我的留學夢必須要多努力工作時,我便壓下了這個想法,甚至連提都沒有提到。(後來超後悔的!)
而畢業前夕的大學生有非常多自己的時間,我則利用這些時間開始找工作,希望一畢業後就能順利上軌道就業,而不要有空窗期待在家裡啃老。這些我都沒有特別的提起或是說道,但爸爸卻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也沒有與我多說什麼,反而是在外經常的稱讚我。
從前我總覺得爸爸與我們聚少離多,不太能有太多的時間交流自己的想法及未來。但這頓飯一路聊下來,我反而覺得爸爸是最了解我們的人,就因為與我們相聚的時間有限而珍貴,因此他更把握每次親子時刻,看著我們這樣一路到長大。
隨著飯局到了尾聲,爸爸喝了不少,搖搖晃晃的付帳後便說要和我散步回工廠。川菜館距離工廠約七八分鐘的路程,一路上爸爸和我手拉手慢慢的走回去。我好珍惜這段路的時光,這是專屬我們父女倆的時間,晚風徐徐的走在路上一邊聊天談心,溫暖厚實的大手讓我想起久違的安全感,就像小時候一樣牽著我出門。幼小的我覺得爸爸就像是一道巨大堅固的牆,保護著在溫室裡的我們,彷彿天塌下來都有爸爸頂著。
而今我長大了,爸爸卻已慢慢蒼老。有時我好恨歲月這個混帳,它就像風沙般,一點一滴的侵蝕著不再年輕的身軀。而這也是我努力打拼的原因,爸爸直到現在都還為了我們獨自在異鄉工作,有時春節期間必須留守,大家都回家團圓了,只有他一人與幾隻狗待在偌大的工廠看守,善盡廠長的職責。那樣的孤獨又有多少人能夠承擔呢?每當我想到爸爸為我們這樣的犧牲奉獻,我總是責怪自己不能快點成氣候,有能力讓爸爸可以退休,回台灣找塊地種種植物、養幾條狗,享受退休的清閒。
爸爸帶給我們的照顧,我也一定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回報給父母。
散步回到了工廠,門口的老鄭過來迎接我們。他是爸爸廚師也是大門的警衛,為人熱心善良,對於爸爸這任廠長讚譽有加,此次知道我要過來還特別到超市買了蘋果跟葡萄要給我吃。他說話鄉音濃厚,就算是爸爸跟他說話有一半內容也要用猜的。
打完招呼後我們前往菜園,把三隻狗狗都放出來。他們熱情的圍著爸爸搖尾巴爭相摸頭爭寵,爸爸開心的和三隻狗玩,看著爸爸臉上放鬆的笑容,我打從心底感謝這三條狗狗能在這邊陪伴爸爸,替爸爸分擔解憂。而這一天下來我也和三隻狗狗熟識,我們父女倆與狗狗玩得不亦樂乎,後來才一起上樓回宿舍。
隔天一早八點爸爸來到我的房門外叫我起床,趕快出來吃早餐。早餐是老鄭採了菜園裡的九層塔及韭菜來炒蛋,一邊配著台灣的電視台,放鬆的週末來臨了。
不過今天早上還有個重要的任務-去市場買菜!
從前都只有陪媽媽或者我自己去買菜,第一次跟爸爸一起上菜市場,感覺格外新鮮。我梳洗換裝後就跳上車和爸爸出發。
大陸的市場與台灣差異不大,唯一不同的是賣的魚種及蔬菜會略有差異。我們來到一攤魚販前,爸爸介紹我與老闆認識。原來爸爸固定在這攤買魚,買到已經相當熟識,甚至會預留給爸爸新鮮的漁獲。接著我們又驅車前往一間大超市買排骨跟青菜,這超市很像台灣的家樂福,但豬肉攤的部分則像市場一樣,選好要的豬肉後會有專人替你剁塊切肉。這攤與隔壁的魚攤同樣也是爸爸固定採購的攤位,同樣也介紹了我並簡單寒暄。原來爸爸在大陸真的會自己做菜阿!
爸爸說中午要煮新鮮的蝦子給我吃,我們站在一個裝滿水及活蝦的保麗龍盆前,像是狩獵般開始物色目標。我替爸爸找活動力強的蝦子,爸爸負責出手,一邊緊盯蝦子一邊捕捉,還要小心被蝦子彈跳而濺起的水花潑到,父女倆可說是抓得不亦樂乎!
採買完魚肉及青菜後,接下來是乾貨了。我們驅車來到超市附近的一間台灣商店,顧名思義裏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台灣零食飲料、醬料及民生用品,有如台灣的雜貨店一樣。老闆娘又是福建人,能用福建話和台語對話,更添加了一股親切感。尤其像我來找爸爸之前已在大陸開會奔波一週,格外想念台灣的食物,毫不猶豫拿了麥香奶茶解饞!我們另外還買了台灣的工研咖哩準備當午餐吃,這下食材已備齊,可以回工廠等中午一同煮午餐了。
爸爸與認識的人介紹「這是我女兒」時,這讓我感覺有點幸福,平常沒有什麼機會這樣的。這次帶著我進入了他在大陸的生活圈,認識當地的人事物,也讓我知道在這個小鎮有這些善良親切的人們,能在爸爸的大陸職場生涯裡多點綴一些人情味。
回工廠後,轉眼已接近中午。午餐的食材有:白蝦、透抽、白鯧魚、蛤蠣以及咖哩!
老鄭替我們煎了魚,剩下的海鮮食材都很新鮮,陸續用川燙、水蒸就可上桌,咖哩也是將調理包加熱後直接淋在飯上。我們的海鮮大餐半小時就完成,滿滿的一桌海鮮,和爸爸一起坐在客廳一邊吃一邊看台灣新聞。看似再平常不過的事,卻是我很珍惜的相聚小確幸。
吃飽喝足小歇一下之後,我們帶著德國狼犬到附近的生態園散步。這隻狼犬名叫大魔王,是三隻狗當中最聰明也最聽話的一隻,儘管年紀大了仍會發揮看守的本領,每天坐在爸爸的辦公室外注意任何的陌生人。而在爸爸身邊時又收起警覺心,對著爸爸搖尾巴討點心吃,也會來跟我討摸頭,深受爸爸疼愛。那隻黃金獵犬名叫金毛,由於不愛散步,常常走到一半就坐在地上耍賴,所以就不帶他出門了;而土狗小黃則是會到處抓老鼠玩,爸爸為了怕嚇到我所以今天也沒有帶他出門。
於是我們兩人一狗就出發了。
午後太陽正烈,高掛在空中盡情大鳴大放。我撐著陽傘、爸爸牽著狗一起來到了生態園。這邊倒像是個很大的大安森林公園,群樹環繞,中間還有一個很大的湖,大得站在岸邊幾乎還望不到對岸。
沿路上看到許多白花叢,爸爸說有一塊是粉紅色的花叢,知道我喜歡粉紅色等要讓我在那拍照。可惜經過的時候大概是花期已過,只剩下一些半凋零的粉紅小花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努力燦爛著。
這個生態園沿著步道走一圈約五公里,沿路可以看到一些人在草皮上野餐,或是在湖邊釣魚戲水(儘管有立牌告示禁止),爸爸說有的時候附近的圈養人家會趕牛或是羊過來這邊吃草,路上不時的可以看到一些牛糞,而我今天沒有眼福,沒有看到來吃草的嬌客。
天氣相當炎熱,我跟爸爸汗流浹背,大魔王也走得氣喘吁吁。好不容易來到他固定下湖邊喝水泡水的地方,趕緊讓他下去消暑。大魔王喜歡站下去湖邊讓湖水泡泡他的四肢沖涼,順便喝點水。
散步完回到工廠,我忍不住趕緊去沖涼,雖然只是走路而已但卻也流了不少汗。而且今天晚餐有個重頭戲,就是要去吃我在十年前吃過一次後便一直難忘的料理-砂鍋粥!
爸爸的工廠位於橫瀝鎮,而砂鍋粥位於石碣鎮,車程需要將近一個小時。我們坐上爸爸大陸朋友的車出發,途中還接了一個台灣人叔叔,是爸爸以前的同事,四人驅車吃粥。
石碣鎮就是十年前我來的地方。這邊都是工廠,而讓我記得十年的味道也映入眼簾-潮來旺砂鍋粥。
這間店開了至少十年了,老闆是個有著大啤酒肚的叔叔,走過來也跟爸爸打了招呼。看著這間店面卻是有點熟悉又陌生,在過來之前我腦海裡的記憶就只有:坐在路邊、等很久、很好吃。
這次重回舊地,一樣是在人行道上的桌子,一樣是熬很久的粥,一樣是腦海中似曾相識的美味。
熬化的粥糜加入蟹、蝦、鱉肉下去煮,再配上獨特濃郁的湯頭,讓我們一碗接著一碗,一邊聊天一邊吃著美味的粥,這樣的愜意又讓我與十年前的記憶相連結。
台灣人叔叔來自台中,他有點大舌頭但又很愛聊天,與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著。聽他說話時我一直在觀察他說話的步調,他總是喜歡在起頭前一兩個字拉長了尾音,或是說到一半突然斷句,停頓了一下才又接下一句。而爸爸的大陸朋友全程除了吃飯之外,嘴裡不停的咀嚼著。原以為是口香糖,後來才知道是檳榔乾。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要開長途車送貨,因此靠檳榔乾提神。有趣的是他還提到台灣的檳榔吃了會一直吐紅色的汁,好像在吐血所以他不喜歡。
除了爸爸以外都是第一次見面的三人,竟也聊得相當起勁,尤其是兩岸政治、戰史這樣較為敏感的話題互相分享看法。過程中我一直觀察台中叔叔跟大陸叔叔對於兩岸議題的看法及表現,兩方都懂得不要提起太過敏感的字眼,並以客觀的角度回顧那些國共內戰等等的歷史。我覺得聽聽大陸人中肯的看法非常好,以不同的角度看看台灣的定位,雙方都不要特別贊成什麼或是特別反對什麼,單純的交流文化。我們心裡都有自己支持的立場,或許是同個陣線,也或許是互相衝突的。但在這個夜晚,有緣相聚在一起,似乎也就不太需要為了國家立場針鋒相對了。
飯後大陸叔叔送我們回到工廠,約好晚一點再一起去吃消夜。
我和爸爸將狗籠都打開,拿了許多狗零食出來,和三隻狗狗們玩。其中他們很愛吃小饅頭(與我們人吃的一顆小小圓圓的餅乾一模一樣),小黃的絕技就是能在空中直接用嘴接到我們拋出的小饅頭,而大魔王則是要等到掉到地上才吃。金毛眼睛不太好,晚上似乎有點看不到,有時走路還會撞牆,完全沒有辦法和我們玩拋接食物的遊戲,我們必須要把小饅頭丟到他眼前的地上他才能吃到。
三隻狗狗圍著我和爸爸搖尾巴,金毛更是會站起來用前腳搭在人身上,像是擁抱一般的與人撒嬌,搭配眼睛瞇成一條線的笑容讓爸爸又笑得好開心。狗狗真的是人類最佳的夥伴,也是我們家最棒的夥伴,替我們在大陸工廠這邊陪伴著爸爸,舒緩一些孤單。
玩一玩不知不覺也到了晚間十點,爸爸開車在我上街去找麵包店。這邊不像台灣隨處都有早餐店,蛋餅、吐司配奶茶、紅茶是台灣唾手可得在普遍不過的早餐。在大陸幾乎看不到台式的早餐店,這邊早餐習慣吃飯吃粥,或是一碗公仔麵(有點類似台灣的王子麵)。連麵包店也讓我們找了好久,後來我
甚至放棄了跟爸爸說我早餐隨便吃個餅乾就好,爸爸仍然堅持一定要帶我找到麵包店才行。或許是橫瀝這邊比較不若大城市熱鬧的關係,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間小小的蛋糕店,終於買到了一個杯子蛋糕作為我明天的早餐。而吃宵夜的餐廳也在這不遠,大陸叔叔已經到了,我們也拎著蛋糕過去。
今天的宵夜是紙包魚-服務生端著一個長方形的鐵盤,上頭有一條用紙包住的魚。端上桌後將紙打開,魚肉上覆蓋著滿滿的辣椒、蒜末、香菜及洋蔥;麻辣的湯汁還在鐵盤上滾動,色、香、味俱全!
可惜淡水魚的魚刺真的很多,對於不擅長挑魚刺的我可以說是相當苦惱。爸爸幫我挑了魚刺較少的部份給我吃,一邊吃麻辣一邊搭配啤酒真的好過癮。
把魚吃完一面要翻另一面時,這時可以有第二種吃法:請服務生加湯,我也加點了貢丸、金針菇及蓮藕,放到湯裡讓它們吸附麻辣的湯汁,變成了麻辣燙!在台灣不太敢這樣吃的我,到了大陸用出差為藉口毫無顧忌的大快朵頤,有一點心虛,更多的則是滿足感。
爸爸與大陸叔叔聊著工作,而我則在一旁玩手機拍照。這時的我其實有點不捨,因為這是我在爸爸工廠的最後一個晚上,明天午餐過後就要搭機回台灣了,下一次再與爸爸見面是兩個月後的事情了。因此坐在爸爸旁邊雖然插不上話,但我也不會感到無聊,就這樣拍照、吃東西、喝酒,聽爸爸與大陸叔叔說話,靜靜的陪在旁邊。
吃完也深夜十二點多,我們回到了工廠梳洗並各自就寢,有點不情願的等待明天的到來。
明天我就要回台灣了。
在大陸似乎都特別早起,我一早八點多就起床梳洗,出了房間爸爸已經在看電視,桌上還放了幾塊蔥餅。爸爸說那是老鄭今天一早五點起來擀麵糰,自己包了幾個蔥餅給我當早餐吃的。老鄭真的好用心啊!我拿起一個品嘗,裏頭還包著從爸爸菜園裡現採的韭菜及絞肉,或許稱不上人間美味,但卻是感動在心頭。剩下的我要全部帶走!
吃完早餐後離中午還有段時間,爸爸開車帶我到另一個大型的超市逛逛。這個超市與昨天的不同但又有點類似,大概就像是台灣家樂福與大潤發的感覺。不過今天這個超市又更大了一些,一樓有許多賣包包、手錶的專櫃,上樓後好幾層都是超市,再往上的話則是賣衣服的商場。或許是大陸人星期六要上班,想要把握整週唯一一天的假日關係,一早九點多這邊已經人聲鼎沸,不若台灣假日的早上九點,多半的人都還在睡夢中。我和爸爸走走逛逛一邊聊聊天,看看大陸的食物、品牌。其中有樣堅果類零食叫做碧根果,長得很像像核桃,裏頭的果實帶點奶油香非常好吃,是台灣沒有的零食。我們替媽媽買了她指定的夏威夷果,本來還要替弟弟買件衣服的後來作罷,結帳後就回工廠準備午餐。
今天的午餐是用台灣商店買的五木拉麵配上我指定的空心菜、杏鮑菇,爸爸幫我把一隻隻的蝦子去殼、再加上花枝做成海鮮麵!看起來超級豐盛,雖然還是在台灣媽媽煮的麵好吃,但與爸爸一起準備午餐一起享用,卻別有一番感覺及風味。也並不是說爸爸煮得不好吃,而是對我來說並不是在品嘗麵條湯頭,而是在品嘗寶貴的相聚時光。
我拖著行李踏出房間時,腳步有點沉重。這個周末時間過得好快,轉眼又要迎接星期一了。
一一跟狗狗們告別後,爸爸載我來到離工廠車程不遠的酒店,準備搭幾個小時的車回香港機場。
臨走前,爸爸拿了一條中華的菸讓我送給老鄭,謝謝他這兩天這麼盡心為我準備吃的。老鄭真的是個好善良的人,雖然說也是領薪水做事,但他願意特地為了我去多買了水果,願意為了我早起做蔥餅,拿菸送他時他還很不好意思,也衷心的一直向我道謝。後來甚至塞給我一個紅包,我一看裡面有四百人民幣-那等於他拿錢讓我幫他買菸了!
我由衷的不停向他道謝,也將包著滿滿心意的蔥餅帶上,離開了工廠。
時間抓得很剛好,到了酒店時司機已經在等我了。爸爸替我搬下行李,催促我趕快上車,臨走前回頭對我笑著揮手,「嘉慧,再見了!」這幾個字有如洋蔥般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我也揮手與爸爸道別完趕緊坐上車,眼淚就這麼沒有防備的落下。
我一直想保持冷靜些,但眼淚就像是忍耐已久般潸然落下,連自己心裡都感到意外。直到現在我已回台灣兩個禮拜,寫到這段心裏還是揪了一下。明明這樣的離別已經持續十幾年了,我應該已經習慣了呀,這回哭得倒像是一別三年般,連跟男朋友分手都沒有哭得如此傷心。
最多的原因還是不捨吧。
爸爸每次放假回台灣,白天我們都在上班上課只有他在家,而到了晚上又有各自的節目-媽媽會去跳民俗舞、弟弟要上課、我有時要應酬或是參加聚會。就算大家晚上沒有出門,吃飽飯後-爸爸泡茶看電視,我們回到房間繼續看電腦,照常過著我們平常的生活。
而來到這邊的兩天,從早到晚都與爸爸形影不離(沒事做也是其中一個原因),一起煮飯、一起餵狗、一起散步、一起談天,有種在異鄉互相扶持陪伴的革命情感。而假日的工廠沒有什麼人,爸爸就一個人在辦公室用電腦、煮飯、遛狗,只有我來的這週末比較熱鬧有人陪伴,其餘的日子裡沒有和朋友出去的話,爸爸都是這樣一個人在工廠過的。如果遇到過年要留守,這邊更是連商家都沒得逛,所有人都回鄉吃團圓飯,只有爸爸一人在空蕩蕩偌大的工廠和幾隻狗度過那段假期。想到這些就令人非常不捨,來這邊待過一個周末後更加能體會無聊與孤單,又想到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十幾年⋯我幾乎是泣不成聲。
這個周末帶給我的感觸及衝擊很多,除了與爸爸分離的不捨之外,還有讓我遇到了像老鄭這樣善良的人,是如此用心的盡自己所能對我好。另一個更發人省思的就是通訊軟體的荼毒,由於我的手機沒有開通漫遊,在大陸連無線網路後雖然可以上網,卻不能使用LINE、INSTAGRAM以及FACEBOOK這三個時下最多人使用的通訊社交軟體。沒有了這三個軟體,我卻多了很多與爸爸聊天相處的時間,不再變成低頭族自顧自的玩手機。這也促使我回台之後也減少了看手機螢幕的次數,希望自己能多感受世界的溫熱,而不是透過手機的冰冷螢幕。
那天晚上到家後接到爸爸的電話,我開心的接起來報平安。
「回家妳很開心吧?」爸爸問道,我有點不知所措,不知該不該讓他知道那天一上車的我是如何的哭泣,只好輕描淡寫的回道,「回到家是比較舒適習慣。」
「妳回去之後我覺得有點不習慣,感覺怪怪的,晚餐都沒有胃口吃。」
聽到這我眼眶微微泛紅。爸爸和我一樣,沒有表現出來,內心卻是如此的強烈的不捨。
或許只有短短的兩天待在工廠,但這兩天對我們父女倆來說是如此的珍貴而充實。就如同這篇文章開頭所說的,我想我們應該都習慣這聚少離多的日子,應該習慣了短暫的道別與等待,然而這次的道別卻是如此的令人揪心。說是不捨,更多的應該是失落感。這天倫之樂就如流星般耀眼動人,卻又一閃而逝,接著陷入漫長的等待,期待下一次的流星。未來有一天我也會嫁做人婦,這樣的親情時光又還能享受幾年呢?
想到這,心頭又揪緊了起來。
